【影评】尴尬的大师门下走狗坚守还是妥协?

来源: | 发布时间:2020-08-09 20:49

金基德最擅长的观念先行的创作方式以及用极端影像讲述的残酷寓言,是金门弟子最看重的东西。而金基德在商业上的惨败,却是弟子们想要竭力避免的

任丘    影评人

【《中国企业家》】今年初夏,一部改编自同名网络漫画的电影《隐秘而伟大》,横扫韩国影坛。上映月余,便打破了十一项票房纪录,成为本年度韩国影坛的话题之作。论及这部电影的成功因素,除却原著漫画的超高人气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充分利用了三名当红偶像金秀贤、李玹雨和朴基雄的明星效应。但是抛开主演的偶像光芒,更值得注意的是导演张哲秀,他是韩国电影大师金基德的弟子之一。历数几大金门弟子,首先都是金基德的粉丝,其次,都做过金的副导演。

张哲秀早年曾在日本学习美术,期间偶然看到金基德的电影《漂流欲室》,惊为天人,从此立志踏上电影之路。几经周折,张哲秀终于成为金基德的助理导演,参与了金基德的重要作品《海岸线》、《春夏秋冬又一春》和《撒玛利亚女孩》的拍摄,并得到金基德的赏识,成为他的弟子之一。

在几个弟子当中,张哲秀资历最深,处女作却面世最晚,直到2010年才在恩师金基德的帮助下推出了长片处女作《金福南杀人事件始末》。该片风格和金基德一脉相承,尤其是孤岛意象的强化、女性复仇的故事以及毫不掩饰的血腥暴虐场景,都像极了金基德的早期影片《漂流欲室》。影片在国际上斩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奖项,也获得了韩国评论界的一致好评,票房表现却差强人意。似乎这也是金式风格电影的一贯命运,墙内开花墙外香,叫好不叫座。时隔三年,张哲秀再度推出新作,竟然是一部漫画改编的青春偶像片,和他原先秉承的金式风格南辕北辙,实在让人大跌眼镜。但现实就是这么讽刺,即便是风格强悍如恩师金基德,在从影的十七载中,也只有一部《圣殇》略有盈余,而且还是借了金狮奖的东风。要艺术还是要票房,对全世界的电影从业者来说,都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一味追求票房,最终就会沦为票房的奴隶,丧失了自我的表达。而一味追求艺术,坚持自己的风格,最终则会发现难倒自己的不是艺术,而是生存。在这方面,金基德几年前罹患社交恐惧症,险些将自己的电影生涯提前终结的经历便是明证。

无独有偶,金基德的另外一名重要弟子张勋,早在张哲秀的《隐秘而伟大》之前,就已经做出了类似的选择。和张哲秀相比,张勋进入金基德门下相对较晚,但却似乎更得恩师赏识。2008年的个人处女作《电影就是电影》,用的便是金基德的剧本,恩师对他的喜爱可见一斑。这个剧本更像是金基德的游戏之作,讲述了一个黑帮头目进入电影摄制组,和明星大演对手戏的荒诞故事,大量的戏中戏,模糊了真实和虚幻的边界,最后两个主人公厮打着滚入泥潭,将故事推向高潮,也向观众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电影和现实,哪个更接近真实?这里面既有金基德的诘问,也有张勋自己的思考。《电影就是电影》是所有金门弟子的处女作当中,票房最好的一部,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张勋驾驭电影的能力。

两年之后,张勋的新作《义兄弟》上映。这部南北题材的影片,从故事到内涵都无甚出彩之处,只是中规中矩的商业片而已,但因为有巨星宋康昊和偶像姜东元的加盟,票房一路飙升,让张勋跻身韩国的一线导演之列。这之后,张勋并没有回归金式风格,而是选择挑战类型片中最难驾驭的战争片,的确勇气可嘉。2012年的《高地战》,是张勋导演生涯中新的里程碑,面对之前已经被拍滥了的朝鲜战争题材,他选择了刁钻的背景和客观的立场来描绘战争带给人们的伤害,“活着,才是最大的胜利”,这句对白成了电影最好的注脚。《高地战》获得了韩国评论界的一致认可,进而代表韩国参与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角逐,至此,张勋的导演之路一帆风顺,如日中天。回首前尘,或许张勋会感激金基德的赏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成功,更多的是来自于自身的努力,和剑走偏锋的金式风格,并无太大干系。

在几个弟子当中,最得金基德恩宠的,既非张哲秀也非张勋,而是最晚进入师门的小师弟全宰洪。全宰洪到目前为止只执导过两部作品,2006年的《美丽》和2011年的《丰山犬》,剧本皆由金基德亲自操刀完成,同时金基德还兼任制片人,为弟子保驾护航。这个待遇,在金门弟子当中,绝无仅有。但过分的呵护,对年轻人的成长未见得是幸事。《美丽》是个标准的金式寓言,一个女人因为外貌过于艳丽,引无数男人竞相追逐,最后竟被爱慕者强暴。从此女人开始自暴自弃,妄图抛弃这副华丽的皮囊。无论从荒诞的故事、残忍的场面以及数不清的细节道具和符号隐喻,全宰洪无不学得惟妙惟肖。但是,我们从中感受到的还是金基德的诡笑,而非全宰洪的表达。之后的《丰山犬》,虽然添加了一些商业元素,观赏性提升不少,但在金基德的强大阴影笼罩下,还是很难从中读出全宰洪的意图。虽然和恩师的风格最为相似,但全宰洪似乎只是金基德的替身而已,将金基德自己不屑于拍摄的二三流剧本搬上银幕,似乎这就是全宰洪存在的最大意义。因此,很难想象,一旦离开金基德,独挑大梁,全宰洪的未来之路将会怎样?

在金基德的弟子当中,赵昌镐一向处于边缘地位,甚少被人提及。其实要论资历,赵昌镐在金基德的早期作品《坏痞子》、《雏妓》中就曾担任副导演,比张哲秀入门还要早。且在众弟子当中,赵昌镐的处女作也是最早问世的,这就是给他带来诸多国际声誉的《彼得潘公式》。这是一部关于青春和成长的电影,掺杂了太多的无奈和绝望,各种隐喻和符号的使用,可以明显看出金基德的影响,最后的超现实结尾,少年在漆黑的大海中游向远方的灯塔,意味深远,为影片增色不少。我个人认为,《彼得潘公式》在金门弟子的处女作当中,绝对属于上乘之作。其原因便是,赵昌镐只是合理借鉴了金基德的一些镜头和符号,但故事内核里有属于他自己的思考和表达。《彼得潘公式》之后,赵昌镐沉寂了许久,终于在2009年,才又得到机会拍摄了一部商业作品《暴风前夜》。该片用绝望之爱作卖点,虽然故事带有明显的韩剧奇情痕迹,但局部细节的表现,诸如暴风雨中挂满海滩的风球和结尾满天飞舞的纸屑,还是非常彰显导演功底,令人眼前一亮。可惜的是,此片票房奇差,在这个残酷的电影市场制度下,赵昌镐想要得到下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从一众金门弟子的表现来看,张勋已经脱颖而出,用事实证明了他驾驭各种类型影片的能力,但也和金式风格渐行渐远;张哲秀无奈选择偶像电影突围,票房的成功奠定了他在影坛的地位,但今后走向如何,尚属未知;全宰洪至今仍身处襁褓,不知何时才能自立门户,也是我最不看好的金门弟子;赵昌镐水准一向不俗,或许对他来说,最欠缺的就是资金和机会,一旦时机成熟,定会化蛹成蝶。

金基德作为享誉世界的电影大师,最擅长的莫过于观念先行的创作方式以及用极端影像讲述的残酷寓言,这些都是金门弟子最看重的东西。然而金基德在商业方面的惨败,却是弟子们想要竭力避免的。在韩国残酷的电影市场机制之下,新人导演一旦票房遭遇惨败,很可能提前终结自己的职业生涯。因此,坚守还是妥协,先解决生存问题还是先完善个人风格,才是金门弟子面临尴尬的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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